张萍:以“在场”穿透边界

10月16日,张萍参加了第四届宁夏肢残人轮椅健身跑活动。 受访者供图

张萍咬着筷子敲击键盘写作。

张萍和母亲一起阅读。

张萍鼓励学生珍惜当下,努力向上。
早晨8时,在石嘴山市惠农区一栋老式住宅楼的一楼,张萍坐在轮椅上,胸口紧贴着桌子,用嘴咬着筷子吃力地戳着键盘。阳光透过窗户,在她身上投下斑驳的光影。她的身体呈现出一种极不协调的僵硬弧度——右手被肌张力牵扯着反扣在身侧,手指蜷缩成“S”形;左手虽然能动,却只有食指和中指勉强受控,无力地搭在轮椅扶手上。说话对她而言,是一件极费力的事,发出的每一个音节都像耗费了全身的力气才能挤出来,缓慢且含混。
然而,在这个被限定的物理空间里,她的精神世界却辽阔无边。她依然保持着每天阅读、写作的习惯;无法自己翻身,却执拗地一次次“转身”——转向窗外,转向人群,转向那个充满烟火气的世界。
不做生活的旁观者
身有桎梏也能赛道追风“执笔”育人
入秋后,家门口的那条路开始修了。施工围挡一层层立起来,把原本就不宽敞的小道堵得严严实实,也把张萍的轮椅堵在了家里。往常,推窗就能看见的街市,如今隔着一片钢筋与尘土。
换作旁人,或许会就此安心地在家里待上一个秋天,可张萍偏不。她的“在场”,从来不靠路,靠的是那股不肯服输的劲儿——10月16日,第四届宁夏肢残人轮椅健身跑活动在惠农区无障碍主题公园举行,母亲和施工人员在家门口铺上石板,张萍坐着轮椅一路颠簸赶到了赛场,参加了4公里的赛程。
这已经是她第二次“站”上赛道了。第一次是在大武口星海湖举行的比赛。“和大家一起坐着轮椅竞赛,挺有成就感的,名次排在中间,感觉还行。”张萍说,第四届宁夏肢残人轮椅健身跑仅允许选手使用手动轮椅参赛,而她因为身体原因没办法操作手动轮椅,经与组委会多次沟通,才被破例允许参赛。“自立、自强、自信,不服输,拼搏向上,这就是我们残疾人的精神面貌。”张萍说。
虽然张萍是赛道上最慢的那一个,但也是最不肯缺席的那一个。
张萍还有一个身份——作文指导老师。暑假,一名初二学生常来她家,接受张萍的一对一作文辅导。两人对着作文本上的字句一句一句地磨。学校开学后,两人的“课堂”也从线下搬到了线上。
手机支架固定在轮椅扶手上,屏幕里跳出学生发来的语音消息。“作业写完了吗?今天练习了什么内容?”张萍在键盘上敲出一行字。过了一会儿,孩子发来一张作文纸的照片,上面的字迹歪歪扭扭。张萍盯着屏幕看了好一会儿,费力地逐字辨认,然后回复语音:“这段写春天,却不能光写‘春天来了’,得写春天是怎么来的?风从哪里来,草是怎么绿的,鸟儿又从哪儿飞回来了?你想想,风来的时候,周围的一切都有什么变化?”
第二天,张萍又给这名学生布置了一道“刁钻题”:写“风”,但全文不许出现“风”字。孩子犯了难,嘟囔着说:“不让写风,那写啥?”张萍在屏幕那头笑了,用下巴抵着手机边缘打字:“想想风来了,树是怎么动的?蒲公英往哪儿飞?”没过多久,手机响了,孩子发来一段语音:“张老师,您看这么写可以吗?树在跳舞,小草来回晃,蒲公英漫天飞,像小音符!”张萍听着,嘴角扬了起来,费力地抬起左手,在键盘上敲下三个字:写得好。
从赶赴赛场的“拼搏者”,到视频那头的“张老师”,再到笔耕不辍的写作者,张萍始终不愿做生活的旁观者。哪怕身体受限,心也要扎进泥土里。她用这种艰难却坚定的“在场”,完成了从“被照顾者”到“主动参与者”的转变——如今,她还要把自己和母亲的故事,亲手写进更辽阔的天地里。
托举女儿看世界
母爱里藏着最深的心疼与骄傲
张萍的“在场”,源于母亲朴凤歌40年如一日的托举。
“我一生最遗憾的,就是亏欠了女儿。”10月26日,提到女儿时,这位在讲台上站了一辈子的教师,眼圈有些发红。“她来到这个世界便遭受了许多不幸和磨难。自己的孩子无法进入校园读书,作为一位母亲和教师,我非常揪心。”朴凤歌说。
张萍一岁半时,父亲因病去世。朴凤歌看着女儿重度脑瘫的诊断结果,心如刀绞。那时她就下定决心:哪怕是靠自学,也要让女儿认识这个世界。
“我在卧室墙上贴满了手写的拼音表。”朴凤歌回忆道,“那时候为了教她认字,我把一本厚厚的字典翻得卷了边。”庆幸的是,与许多脑瘫患者不同,张萍的智力并未受损。因为手指无法握笔,她学会了用舌头翻书,用下颌骨抵着铅笔划线。后来,她用牙齿咬住筷子,在键盘上敲出了第一个字、第一句话。
看着张萍通过视频指导学生写作,朴凤歌语气里满是骄傲:“我的女儿不仅能用牙咬着筷子操作键盘,敲字的速度还比我快。更让我佩服的是,她甚至能通过远程视频指导别人维修电脑。”
邻居付红提起朴凤歌,总是赞不绝口:“她是我见过的最坚强的老师。丈夫走得早,她一个人拉扯着身体残疾的孩子,还要上班。每天课间只有20分钟,她也要跑回家给孩子解手、翻身。下班了还会免费帮邻居的孩子补课,我们都很佩服她。”
填满生命的“瓶子”
用亲情和善意把苦乐与爱酿成光
“人就像个瓶子,爹妈给了你这个瓶子,不管大小,都不能让它空着。”这是张萍常说的一句话,也是她40年人生的注脚。
她的“瓶子”里,最先装下的,是自己的悲欢。2010年,张萍通过手术在脖子里植入了两枚芯片,终于能坐起来了,并开始通过电脑写作。尽管长期咬筷子导致牙齿受损,肌张力又让身体时常疼痛难忍,但她从未停笔。去年,惠农区组织的写作培训课上,老师给出了两张图片和两块糖,要求大家即兴创作。当其他学员还在构思时,张萍已经用手机写下了文章的题目《糖·音乐》,用母亲递来的两块糖和内心的旋律,完成了创作,连老师也称赞她“艺高人胆大”。她的文字里,没有自怜,只有对生命细节的敏锐捕捉。
后来,“瓶子”里又装进了别人的苦与乐。她主动组织社区开展助残活动,带领残疾人外出唱歌、演出。“大家不要悲观,要对生活充满希望。”她用自己的亲身经历告诉同伴,即使身体有残缺,灵魂依然可以自由起舞。她把关怀递出去,“瓶子”反而装得更满了。
“瓶子”里,也装着遗憾。“虽然身体受限,但我依然渴望像普通人一样,能结婚成家。”顿了顿,她又轻声补了一句:“母亲一天比一天老了,我希望她以后能过得轻松些。”
在张萍心里,母亲“完成了常人无法完成的事情”;在朴凤歌眼里,女儿同样付出了常人无法想象的努力与拼搏。母女俩都在用各自的方式,把对方装进了自己的“瓶子”里。(记者 安小霞/文 马霄鹏/图)
宁观锐评
每个人都可以选择“在场”
采访张萍之前,我对“坚强”这个词没有具体的概念。可当我真正坐在她面前,看着她用嘴咬住筷子,一下一下敲击键盘,才明白,“坚强”并非她的标签,而是她日复一日的生活姿态。
最让我动容的,不是她坐着轮椅参加健身跑的拼搏,而是她指导学生时的耐心。那一刻我突然意识到,张萍不是在“对抗命运”,她只是在认真地生活:把每一天过好,把每一个孩子的话听清,把每一篇作文改完。
还有她的母亲朴凤歌,一辈子站在讲台上,把爱分给了女儿,也分给了学生。母女俩都在用各自的方式,把对方装进生命的“瓶子”。
我们有时会不自觉地做生活的旁观者,但其实每个人都可以选择“在场”。张萍用艰难却坚定的方式告诉了我们:所谓坚强,不过是不肯旁观。(安小霞)




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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